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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31
张国荣:回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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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录像台,每晚从6点开始,到10点,每晚3部电影。没有预告,放什么片子全无章法。但有些人,如果看到他们在电影中笑着、行走着、恋爱、哭泣,便可以放心将整晚的时间交给他们,让他们带领自己在寂寞里无中生有,生出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辗转且反侧。
那些人里有张国荣,在他面前第十七次重蹈时间一样会笑得恍恍惚惚,那些片子一放再放,那些人爱过分开再爱,那些人死了之后再活。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传奇,只是足够深入人心。他是全国人民的老熟人,他是跌跌撞撞爱上女鬼的穷书生,他是在巴黎桥头上意气风发转过脸来的通天大盗,他是在电话亭里一边笑着一边死的警察……未必人人倾慕他的颜色,但总有些镜头熟捻于心。
他不是旗帜鲜明的方法论派演员,虽然多少人在背后暗暗揣测他与他的角色之间的隐秘相连。箭与靶心的距离,相隔多远?是否注定到达?是否隔了那么遥遥的时光,仍迢迢奔赴而来。发自偶然,到达必然。“悲剧演员总在第一幕出场,第五幕死,中间那几幕在做什么有谁会知道?她演角色,我演出我自己。”——我总是去想这段台词,我们无法知晓他如何将自己砸成一个个碎片,在一个take和一个take之间,在放大的爱恨、孤独、虚妄之中,演员要如何将自己拼拢,在银幕外,他的灵魂可为那些角色战栗过?他说从《胭脂扣》的十二少和《霸王别姬》的程蝶衣,每次演绎都有自己的影子,那是他的方式,他说他似程蝶衣,醉生梦死且孤独异常,他说,他这样说。
在最早的影像里他总是白衣白裤的少年,在阳光下站出来有咄咄逼人的青春。《失业生》中他第一次在电影中死去,二十五岁,扮演活在谎言里的虚荣少年,无甚才华,贫穷,生是一个好大的问题,心性鲜活和生的逼兀,每次突围都如刀刀砍进骨肉。彼时演技仍然青涩,只见佳句,不见华章。永远是一触即发的敏感,在豁出去那刻对自己的残酷——然而谁的青春不是卖命演出的一场戏?凭着虚妄和理想。他的电影之路,从一开始,就用力过度。
因为《烈火青春》,影迷们可以去感谢他的二十六岁。真正优秀的演出有资格代表人类共有的生命和情感,有资格去代表一个时代。片中的他有一不小心被拉进来的委屈和莫名。像一个长长的午睡初醒,那样持久的倦怠,才投入狂欢之中,却被外来硬生生截断了。他是一座孤岛,孤独、犹疑、不知所措、没有根源、将来未卜。小心翼翼,不知身在何处。
这种无根的姿态一直在他的主题中隐隐贯穿。他所依附的文化在今日已经逐渐散去——他太古典,他爱的仍然是那些醉生梦死的旧戏码,他太前卫且身体力行,要等很久他才会遇上真正懂得他的知己。《阿飞正传》便是一部既属于过去也属于未来的片子,在今日,无脚鸟的台词仍然被很多人引用来自比,相信以后也仍然会。旭仔放弃的姿态,他的无所谓,他的声色犬马,在60年代的背景下,在恰恰的音乐中,他的寻母情结竟像一个借口。活着需要借口,如果没有借口简直难以忍受。张国荣是这样一个合适的载体,他的旭仔在片中打人,泡妞,梳头,顾影自盼,和养母争执,电风扇带着噪声一圈一圈的转,他依旧出汗,摆脱不掉的闷热,最后他莫名其妙的死在了他乡的火车上。这样的旭仔,他未必痛苦过,他只是从来都不开心。这样一部沉闷的片子,他的精致在片中浪费着,如我们一样,没完没了地读书,没完没了地说笑话,没完没了地挤公车上班,没完没了地谈论旅游,我们未必痛苦,我们只是从来都不开心,在日复一日的消耗里,生命徒显无用,看这样的片子,总看出悲意。
演员是一种容器,他要用全部的力气来承载一个角色,而演技如加入杯中的盐,少了便乏味,多了则透析。他的表演自此不再青涩,不飞扬、不跋扈,唯有成全。世事从来都不圆满,生死都是人情里的诚意。也唯由此,才有悲意。自此他不再在影片里号啕大哭,他从来不上演撕心裂肺的凄惨,如他唱的歌,再凄绝的歌词他仍然会在所有灯光熄灭之后,努力呵护一根火柴的温暖,所谓悲,总有无常和慈悲的两重意思。
1993年,他演的虞姬在自刎前的一抹微笑,是告别、轻蔑和原谅。电影里说,无论怎么演霸王别姬,虞姬总免不了一死。然而这次,他的这一抹微笑给这出旧戏码填上了惊心动魄的颜色。李碧华的原著里程蝶衣日复一日的活下去,活成和任何一个老头没有区别的老头——这就像他曾经出演过的《胭脂扣》中的十二少,活下去是对之前生的一种否定,活下去不再是为了坚持,而是惯性。陈凯歌毕竟没有李碧华狠毒,歌颂过的她都要推翻,谁都不比谁高尚,苟且是人之本能,生是一条密布失望无奈的路。相比李碧华,陈凯歌更相信人性的华丽,所以虞姬在台上醉生梦死,在台下依然,以死亡保全这种华丽。而在张国荣,华丽不是选择,是宿命。
《东邪西毒》的台词经常被人通篇转载,戏里的每一幕,沉重的背弃、救赎、遗忘、认知、皈依,靠近的每一幕都沉重、贴近。他的欧阳峰更是让人无从计较,为那些嫉妒和爱恨同样是我们肉体里生生长出来的刺,不屈不挠。我着迷于这样一个银幕形象,可以看到演员恣意汪洋的才华,而又牢牢依附于人物之上。而他创造的这个欧阳峰,无所谓善恶,所谓道德伦理被轻轻的逾越了,在善恶之外,如圣人用兵,亡国而不失天下。
我们无法再去询问他为扮演这个角色所做的准备,他对角色的理解,他每个眼神意在诠释何种情感。众所周知,王家卫的片子从来没有剧本。他在剧中不仅要扮演角色,还要串起其它所有人物。可想而知拍摄的过程是如何零乱破碎,他表演的唯一依据只能是他对生的体验和理解。用体验演戏的演员如同诗人或哲学家,不仅要依附于生活,还要榨取。在扬手或点头的动作里,去捕捉这些流动的表情背后的光影,去揣测去贴近,去探自己或他人的生命底色,这种积累和释放的程度造就了一个演员在演绎上可能达到的深度。演员不是一份懒惰的职业,于他,不仅要敏感,还要勤于敏感。
97年他开了跨越演唱会,其中的一曲《红》引来争议万千。然而也正是这一曲《红》,让人看到他在拍摄《春光乍泄》之后对自己演技饱满的信心。事实上,整场跨越都不仅仅是一个优秀歌者的演唱会,还是一场演员对其收放自如的表演的炫技。他的眉梢风情体贴入微,细细照料每句歌词的意境。他用自己的表演让歌曲成了一个完整的作品,我们要感谢这场演唱会,因为他呈现出来的,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理解。
何宝荣的魅力可用摧枯拉朽一词来形容。有日本媒体统计,在97之后,他每部在日本上映的影片相比其它同期上演的外国影片,都有绝对的优势。日本媒体如是说:日本人给何宝荣彻底征服了。他自己也曾说:《春光乍泄》是他在表演上最无憾的一部电影。这是一场每个眼神每句尾音都经得起一再推敲的表演,其浩大和慷慨,让人狂喜。是何宝荣有着成人的妖艳,却只有孩子的心智。黎耀辉离开之后,他来到他们曾经同住的小屋,他修好那盏瀑布灯,他努力的抹地板,他抱着毯子不出声的哭泣。他如磁场,我们似乎站在那间小屋的门口看着他曾经喜悦成泉,也看他没入黑暗。我们看着,但无法伸手去改变任何东西。在电影中,他的每次自残对观众来说都有种惊心动魄的魅力,如在密实的人世里,在不清不楚的混沌里,我们的悲哀无人知晓,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唯有在影片中那尖利的瞬间,每发必中得被刺痛,且带来,终极处的惑。
《枪王》是一部被人忽略太多的影片。2002他接受《电影双周刊》的访谈,谈到这部片子和2002年他最后一部电影《异度空间》,这个访谈是一次非常难得贴近一个角色创造着的机会,那一次访谈用的标题是《张国荣——浮游在心灵阴暗处》,虽然他说有时候不愿去见心理医生,不愿进一步认识清楚人的心理。但我们其实知道,他早已对人的心理分析着了迷。他说《枪王》是近年来很多人给他credits的电影,我相信,这些信任除却演技之外,更多的是信任了他对一个有着浓重阴影的灵魂可能达到的契合程度——这就不仅仅是演技的问题了。
他早期曾经有首歌叫侧面,歌中第一句是“犹如游 行和汇演,你眼光只接触我侧面”。我们无法去妄探一个伟大演员的历程——是演员,而不仅仅是明星。可以使名字留在纸上的是一个个奖项记录,而让观众记住一个演员的唯一办法是通过他扮演的角色。但我们无法了解他,在每格画面之间,他的某处表演是为了表达何种诉求?而这处的表演是否出卖了他某种生活体验?不求甚解是我们对自己的厚厚庇护,然而演员要了解他所表演人物的每一个心灵暗处。太尖锐而无法任自己无知、混沌。他无法做到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而不栗。他这样入戏,所以再惊心动魄的也都成了仪式,献给高的天,脚下的大渊。
2000到2001年,他开了热情巡回演唱会。他的演唱会除了光影歌舞,还有情节和情绪,蓄势,编排,节奏,设局,狂乱,欲擒故纵的停顿、铺面而至的危机。某刻,他穿着红袍,头戴荆冠,向观众平摊双手,如受难,如传教,如末世福音。回声的尽头回声更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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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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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才看到!能否把这句话赠与我?谢谢!
哎,等呗……
嗯?
另:这篇旧文,一定看过,再看,仍然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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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前就想说,这句话让我非常嫉妒,有毁坏欲的那一种
误打一字,现在当然是会了。
无意间看到你两年前的博文提到“在天涯很活跃的ID”写的斩尾龙故事云云。谓乡土一类。说明一下,那个ID非本人所取,而是在天涯拿工资的小老乡代劳,其实本人尚不知如何发贴。这种常山赵子龙式的ID已成一种风气,老乡代本人所取那个可能就是全国首创了。另外有两点想说一下,本人最不爽的就是奉沈众文为鼻祖的所谓乡土文学,也因此出不了字鸟。其次说苏童风格云云,不客气地说,本人领三五天风骚时,苏童那些东西还远未出世呢。
如果是徽州人且写文字,能否给故乡的小媒体写点小文字?
只有一个解释:我老了。
不过也好得很,什么都常看常新,喜欢的感觉不会变,新鲜感一直都有。多好啊
我也木看过~~~~
使劲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