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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12
多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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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魏晨认识苏醒的时候,苏醒很想红。十年后,苏醒还是很想红。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一直没有红起来。
所以就不得不像所有的二流明星一样,穿着穿了很多次的衣服,在一辆又一辆面包车上,在一程又一程的高速路上,昏昏暗暗的赶着一场又一场的拼盘演出。
“何必呢”,魏晨也劝他,“做点什么不好?非想做这明星。”
这一年苏醒33岁,如果还不红,那大概就永远红不起来了。
虽然之前的每一年,32岁的时候这么想,31岁的时候也这么想,但一觉拖到33岁,就觉得来到这个年龄,万事皆哀,或许的确该偃旗息鼓。
何苦,魏晨是已经上岸了。
所以魏晨可以一次又一次劝苏醒,“何必呢。”
苏醒咬着嘴唇,在落地镜前面练舞。十年了,攒了一些钱,这些钱也够在北京上流地段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第一件事就是装备了练舞房,高兴的将镜子擦了又擦。第一次在家里练舞不到10分钟就有物业的电话打过来,原来有邻居投诉,原来忘了装隔音地板。
十年了,苏醒的Locking或许可以比当年跳得好一些。十年前他在西安举办自己的第一次个人演唱会,庆功会上有他的粉丝认真的告诉他,苏醒我觉得你的Locking跳得很差,当然你的Poping跳得更差,当然Kenky自己跳得也差,所以你跟着他学是没有前途的。
那个粉丝苏醒认识,是他的后援会会长带到他面前来介绍给他的,“苏醒,这就是醒吧的团管。”所以花了很多钱来到西安看他跳舞,所以认真的对他说苏醒我觉得你跳舞跳得很差,所以苏醒不能当时立刻用手中的酒泼她——用酒泼她这个情节或许太女性化又太电视剧了,但苏醒那时不是不想这么做的。
后来苏醒在跳舞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这个花了几千块钱机票来对他说,苏醒你跳舞跳得真差的粉丝。十年了,不知道这个粉丝还在不在。
魏晨上岸了以后就很闲,于是经常上网。于是看到这样的句子,“08年,就是陈冠希艳照的那一年,那一年流行囧这个字,那一年我很囧的在做着快男粉,还花了3块钱下载《有没有人告诉你》的彩铃。”是的,那一年《有没有人告诉你》很红,那是山寨机开始走红的一年,山寨机的背面通常有着巨大的喇叭,那是通货膨胀的一年,那是股票狂跌不止的一年,那一年陈楚生的粉丝叫做花生,花生纷纷花了3块钱下载了这首彩铃,然后在09年纷纷唾弃,“为什么那一年我那么土?”
囧这个词魏晨最早是在晨梦初醒吧学会的,某天忽然发现很多叫做“囧囧**”的ID,于是魏晨打电话给苏醒,“你知道我们吧里的那个字怎么读吗?”苏醒问他,“哪个字?”魏晨解释,“就是一个方框框的那个字”,“那我怎么知道哪个字?!”苏醒其实不算耐心很好的人,所以魏晨也一直不知道,苏醒知道这个字到底比他早还是比他晚,应该比他早吧,苏醒一直都比他有文化的。
后来魏晨是问了自己的歌迷才知道,他去问话小女生便捂着嘴咕咕的笑,“很像一只小鸡仔”,魏晨心理默默的评价她,她咕咕笑了很久,才告诉魏晨这个字读“Jiong”,有什么特别可笑的地方吗?魏晨如善从流的也笑了笑。于是小姑娘撒腿就跑了,远远听到她喊:“二子问我囧字怎么读了!”
魏晨并不是经常回忆,虽然他看上去经常在回忆。面容柔和下来,略带一丝笑意,总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沉进了某段往事。但其实往脸上挂微笑是这么习惯的一件事,往脸上挂了微笑以后就不用再想应该挂什么表情,微笑总不是错的。魏晨想或许我最大的长处就是擅于微笑,正如苏醒最大的长处就是擅于黑脸,这让别人总觉得他受了什么委屈又诉说不得,于是这么多年粉丝坚贞不屈着。
那么其实他是笑着做了湖南卫视某档娱乐节目的主持人。魏晨很诚恳的想,的确我什么都不会,口齿不特别凌厉反应也不特别敏捷,歌唱得不特别好跳舞嘛拍10天MV也就能找出两三个能留用的镜头,但还好,还都可以笑眯眯的站在湖南卫视的节目面前做一份不特别辛苦又不特别有钱的工作,还都可以经常温言软语的劝说苏醒何苦呢何必呢,看见网络上有人嘲笑你穿着3年前的LV也好意思去参加活动我都很难过。
那真的是很难过……苏醒良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十多年前我有很多路可以选择,我可以选择移民澳大利亚,可以选择留在胖子的公司继承家族产业,可以不依靠家庭自己找一份工作相信今时今日也早已做到高层,或许我还可以选择给杂志画插画,又或者其他。但,我想成为一个明星,明星,很红的那种,要所有人都看得见我。”
2012年的新年,Craig Daivd在香港举行演唱会。苏醒与魏晨携手共往,在诺大的体育馆,人头涌动中,做最平凡的臣民。苏醒看得泪如雨下,“看”,苏醒推着身边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上帝,那么一定是Craig Daivd”,苏醒几欲跪拜在地,而魏晨却看得快睡着——他对Craig Daivd不熟,那天他又实在很困。
从演唱会出来,就正赶上庆祝新年。苏醒不说话,走得很快,烟花在天上一朵朵开,映得人的脸都五颜六色起来。魏晨紧跟着苏醒。第一朵烟花裂开的时候,他都看得见苏醒紧抿着的唇。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叫,广场上回荡着听不懂的粤语,他紧紧跟着苏醒,如果此刻他伸手便可以握紧苏醒,或许可以拉住他说,安慰他,熬一熬,或许总会熬到你的世纪,或者可以假装无事发生,调笑几句又老了一岁诸如此类。
不过是一前一后的距离,不过是伸手就可以触及的距离。但魏晨无法伸手,魏晨无法安慰,魏晨无法发声。苏醒走得那么快,好像有多快就有多恨。
但。无法逾越的,距离。无法给予的,安慰。
魏晨一步一步踩在苏醒的影子上,一步一步,走得让自己觉得削瘦,像是就要这样漂起来了。
2013年,从香港回来,魏晨就接了湖南卫视的娱乐播报节目。
成名是一场残酷的战争,输的人放弃的人都很多。魏晨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过是在可以选择的前途中,为自己选择一条安逸一点的路。
2012年的12月31日,有Craig Daivd,苏醒心中的上帝,但没有神迹出现。苏醒一路走,一路走,一路想,他想自己或许就是这样一辈子了,他红不了了,他不可能像Craig David一样开这样的演唱会,或许是天赋不够或许是生不逢时或许是其他的。
默默的,走一路,苏醒和魏晨,没有牵手,也没有说话。
各怀着,各的鬼。
魏晨接下娱乐播报节目的时候,不是没有报复的快感的。
两年前发的上一张专辑,卖了2万张,变成了一个好例子,以证明唱片业的衰败。出去走穴的时候被要求唱《南屏晚钟》,为什么总要唱《南屏晚钟》,又不是他自己的歌。他唱《南屏晚钟》很多年了,在亚洲音乐节上唱,在青歌赛上唱,在快乐男声里唱。他仍然记得自己当初反反复复练唱这首歌的情景,一个字一个字的纠正改过,一个音一个音的掰,唱到厌烦。
5年了,魏晨没有红。魏晨又不是不想红。
陈楚生仍然会被要求唱《有没有人告诉你》,仍然装作不知道很多人嘲笑这首是“发廊情歌”。陈楚生又不是不想红。
张杰又不是不想红。和谢娜分了又合,合了又分,连头版都没有捞到,张杰又不是刘烨,谢娜又不是章子怡。
吉杰大概很后悔,为什么5年前要来参加快乐男声,多尴尬,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成为这个娱乐圈的一员,却再也不可能退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王栎鑫23岁,正是苏醒当年参加快乐男声的年龄。然而每次演出都唱高音,唱到声带发炎水肿仍然要拼命往上喊,23岁就毁了,声音哑哑的,抽烟抽得很凶,这么年轻,身体都很有力,发泄又发泄不出来的,半夜里给魏晨打电话,嚎哭。
5年了,谁都没有红。可是似乎谁都没有苏醒委屈。
为何那一刻一脸受害人表情的人会是你?为什么我竟有自卑觉得有义务该去牵你的手来安慰你?
魏晨回到国内便不再和苏醒联系,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转行打算做主持。苏醒在电视上看到他,果然如他所料,气急败坏的打电话骂他,魏晨便得意洋洋,莫名充满了战胜的乐趣。
好了,苏醒。我没有你有理想,答案够满意吗?
简直要开个发布会昭告天下:我魏晨五年未红,于是放弃唱歌事业,魏晨幻想自己一脸温柔的坐在主席台上,语速缓慢的说,我转行了,5年了我不想再等,我对音乐没有那么大的理想,此路走不通换条路我觉得也挺好。
发布会没有开,但魏晨想得乐不可支。就这样与所有的理想为敌,就这样狠狠去嘲笑所有的理想,觉得我堕落对吗?我是自甘的。
魏晨与苏醒渐行渐远。
苏醒在减肥,苏醒永远在减肥。然而半夜起来,给自己煮一包泡面,敲两个鸡蛋下去,没有吃饱,又煮了一包,还觉得饿,满冰箱找还有什么可吃的,吃了饼干又吃苹果。
方便面的酱料好香好香。
有什么地方,填不满。
苏醒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看见自己嘴角还有一丝酱汁的残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吃了两包方便面,四只鸡蛋。原来吃的时候只是觉得饿,很饿,填不满的饿。
练舞房的灯好亮。装了五只顶灯,又装了十六只射灯,四面都是镜子,都是影子,灯照得皮肤这么亮,好像可以随时穿墙而入一般,这么亮。
电话响了起来,半夜里,这么刺耳,苏醒跌跌撞撞的去接电话。俞灏明说王栎鑫出了车祸,在协和医院手术。电话挂下,苏醒怔了一怔,冲到电梯里到了一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脚上穿的还是一双拖鞋。
长安街静得如水银落地。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在宣判来临之前,似有希望又似是绝望。还好,还有一盏红灯,遥遥照亮,将知而未知的结果。
还好,还有一盏红灯。虽然不知生死,但还好,还没有死。
俞灏明大力捏着苏醒的手,捏到指节发青。
红灯暗下的时刻是宣判开始的时刻。白口罩后面一张看不清表情的脸。“还算运气比较好,只是失血过多,另外有多处骨折,只要好好休养,待以时日,终会痊愈。”
苏醒诚挚祝贺俞灏明,“还好还好,医生都说运气比较好。”
俞灏明颓然倒地,出了一额细细密密的汗。
原来这就是好运气。失血过多的昏迷不醒,外加多处骨折。苏醒回到住处,爬上床,空气里凉得发尖都结了冰。3月底的北京,乍暖还冷,哆哆嗦嗦的摸进了被窝,蜷了半天,才找到一点点温度。
那么这就是好运气吧。我们永远都是好运气。只要没死,只要活着。运气好像是一个被翻过的垃圾场,剩下来的每件东西依次都可叫做好运气。
苏醒忽然对生命,多了一点点谅解。
王栎鑫出院是周末的下午,苏醒买了一打百合去看他。车子在堵车潮里一点一点的挪,绿灯行红灯停,停下来的时候便在倒后镜看见魏晨,在他的右后面,开一辆灰色的奥迪,跟着他,一点一点的挪,且与他越来越近。“魏晨”,苏醒似喜似怯,在自己的车里,喊他的名字出声,但魏晨听不见,在苏醒的右后一米,魏晨无法听见。“魏晨”,苏醒又低低念了一句,好在他听不见。
黄色慢慢爬上百合。苏醒心烦意乱,在生命一点一点的流逝中,在百合一些些变焦中,苏醒想念昏暗和热,不要这么亮,不要这么清楚和明白。这个时候绿灯亮起,后面的喇叭催促着苏醒快走,苏醒顿一顿,魏晨便已经不见了。
王栎鑫裹着石膏撑着支架便高兴得左拥右抱,夸自己命好,“差一点点就死呢,真吓人”,俞灏明依然这么容易热泪盈眶,说起那天晚上救护车的尖叫声便哭了。王栎鑫拉大家一起去吃饭,撑着支架蹦蹦跳跳的催大家一起走,难得人聚得这么齐,一群人熙熙攘攘的往外走,苏醒撞到了魏晨,抬头笑着问魏晨是不是最近又长高了,魏晨也顺便配合的踮了踮脚,以示自己牛高马大。
吃完饭就去唱K,吉杰摇头叹气,“你们就不能有一些其他的理想吗”?但无人理睬他,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活在只在今日不问明朝的快活当中。
陈楚生唱《原来我一直都不孤单》,大家疯笑。吉杰唱《Fallin》,大家疯笑。苏醒唱《还不是因为爱》,大家疯笑。魏晨被推上去唱《好心情》,大家更加疯笑。
“陈楚生你这首歌很土知不知道,难为你当初拿这首歌大江南北的走穴。”
“吉杰别害羞,来,老当益壮的扭一个!”
苏醒放下话筒一脸莫名其妙,“笑?笑什么笑?!我明明唱得这么标准这么动听。”然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像是一场集体作弊。
至少还可以笑出来。
“点《Oprea2》,点《Oprea2》,我要唱《Oprea2》”。王栎鑫挥舞着支架吩咐俞灏明。
果然唱不上去,果然唱得鬼哭狼嚎撕心裂肺。王栎鑫做最后的努力,声音还是刺耳得不忍卒听。
“没用了没用了,废了废了”,王栎鑫摇头叹气。片刻沉默,大家便又疯笑起来。
笑声朗朗,2007年的快乐男声,一屋人,一起笑。
这样的殷勤,这一夜。吻如疾雨落在身上,又急又密,身体都发青。苏醒立志要做足全套,光吮吸耳垂便花了五分钟,动作规范可列入教科书,吻脸吻身还轻咬着乳头。
好像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宣告,原谅谁。
魏晨只得奋起直追,努力表演着气喘吁吁,投入的高潮。
其实冷感,其实连皮肤都不会高温。
——你要战,便做战。你要爱,便做爱。
——但原谅是什么意思呢。谁又要你的原谅。
——后来我想,如果你希望自己愿意原谅我,或许有一天你也可以这般原谅你自己。
——如果你需要一个借口,便给你。迟早的事。
——所以我默然。承受。并迎合。
便这样默默达成了协议,原谅和被原谅。默默的打开,进入。
此刻表演的喘息,望苏醒知这小小心意,他日也成涓涓细流,在一天一天枯下去的日子里,暖或不暖,记得此刻魏晨也想给他一个机会,好让他原谅他自己。
放一张唱片,该放谁的呢?魏晨站在书架前哑然失笑,手边所有的CD都是相互之间的赠品,此刻连自己都不愿意拿出来听。这早就不是CD的时代了,苏醒凑过来问,“挑好了吗”。没有,开电脑吧,上网吧,试听吧。
忽然恍然大悟。
电脑这个时候却坏了,凄厉的尖叫着。魏晨笑得眼泪都出来。
初是总以为自己好有理想,死都要死在音乐里。后来发片,后来走穴,后来不满足,后来一家一家的换公司,后来渴望一个大广告的垂青,后来假装不知道买榜,后来。可是出了唱片又怎样,里面竟没有一首歌自己所爱,有更大更好的录音室又怎样,又不会因此就能唱上高音G。
那其实是,虚荣吧。
一开始以为是理想,后来便被这样追求理想的勇气所打动。自顾自的扮演倾国倾城的戏份,并为自己洒下细细热泪——委屈了,这样不甘的委屈着。
那其实是,虚荣吧。5年了,魏晨的psp技术已经愈发精进,他拥有最新潮的游戏机但却仍然上网试听,5年了,他新买过7张唱片。
如释重负,那一夜魏晨睡得好香。
苏醒在练舞。没有开音乐,跳一个动作,反反复复。自己一个人在家练舞也戴着帽子,或许是不想看见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多么灰,像抬头碰上一脸的蛛丝。
然而抬头的时候就必须幻想这是一张千万人都在爱慕的脸。要熠熠生辉,要发亮,要专注,要眼神抛得恰到好处,要和场下的观众谈一场深刻的恋爱。
像孔雀开屏般,跳舞的时候便很期待有人来爱。
那大概是,虚荣吧。手顺着自己的喉结往下滑,这个时候,有没有希望有一双灼热的眼睛,向自己火辣辣的投射。
我至轻的一瞥,便很容易将你开放。
然而那一场舞,并没有观众。苏醒被安排倒数第三个上场,从中场起,便陆续开始有人退场,苏醒自幕后里仔细打量,轮到苏醒的时候,在场观众已不及三成。报幕员语气欢快,“下面有请苏醒给我们带来一首劲歌热舞,请大家热烈欢迎”,多漫不经心,连他准备的曲目都没来得及记住。稀稀落落的掌声零散响起,有人站起来质问,“为什么陈奕迅还没有出来,到底你们有没有请陈奕迅”,嘘声四起。
苏醒在黑暗里等待音乐响起,等待第一个音符迎上去,迎上去自己的身体与呼吸落在节拍里。
要扬起头,要幻想这张脸正在被千万人爱恋着。苏醒咬着下唇,跳!
这真是……太艰难了。
我不能谈一场只有一个人的恋爱,这实在是……太艰难了。
如果孔雀开屏的时候,没有人屏住呼吸等候,如果我们用石头砸孔雀,如果我们去拔下孔雀的尾翼。哈哈哈。
哈哈哈。苏醒很想把这个笑话说给谁听,苏醒满世界想找一个人来分享这个笑话。
这是2013年的5月13日,距离2007年的5月13日,刚好6年。6年前的那天晚上,苏醒捧起快乐男声西安赛区的冠军。有过那些某时某刻,他也曾想,你好,我的世纪我来了。
那个时候,曾经很多人都想,你好,我的世纪来了。2006年股市在狂涨,大资金已经在偷偷减仓,但是民众不知道,民众仍然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财产一天攀过一天,5月多么兴高采烈,一直涨,就是在这5月底,股市突然暴跌,之后股市进入震荡期,再然后是熊市,跑得慢的,割肉的,跳楼的,都很多。
2007年你手里握的那支股票,现在复苏了吗?
谁比谁惨,惨的又不是你一个。
但苏醒想,全世界都惨又怎么样,谁能代替我的惨。苏醒下了台就一个人收拾东西走了,没有等演出结束,没有参加发布会。
回到车里苏醒一遍一遍给魏晨打电话,手机关机没有人接。打不通苏醒就再打,亟不可待,如碳酸汽水渴望着冰块一样,渴望着魏晨。
这样的渴望着魏晨。渴望到全身发烫,渴望到渴,渴望到饿,渴望到勃起。这么孤独的勃起,如后现代雕塑里,那些细细长长的人,独立矗立着,还要独立矗立下去,找不到一个可以填满自己的洞。
如果见到魏晨,要对他说什么。说他对着零零散散几十个人,跳舞,说他不得不假装自己没有听见那些嘘声,说他卖弄风骚却无人来看,说要幻想自己是superstar多么难……没有观众多么难。
superboy,不是superstar,29岁了,他可还是superboy。
势必要见到魏晨,一定要见到魏晨。就好像,这趟无人列车,他和魏晨是唯一的乘客,他们一起驶过荒原、枯骨、鸦啼声。所以还要继续驶下去,要驶过鼠疫,驶过猩红热和黑死病。
我们无法离弃只因我们共同背负这十字架。我们无法跳车,superboy,选秀明星,选秀粉,选秀的原罪。
苏醒靠在魏晨的化妆间门口等他。魏晨正在化妆,化妆室的灯光亮得惨白,魏晨对着镜子的表情说不上认真也说不上随意,很仔细的,一点一点,描着自己的眉毛。
魏晨从镜子里看到苏醒,便抿了抿嘴,表示看到苏醒了,手一抖,眉毛就画偏了,苏醒走过去,捡起桌上另外一根眉笔替魏晨细细描画,魏晨一怔,浑身僵硬。
这样的亲昵,久不习惯。
苏醒的气息这么近。但苏醒是什么意思?这暧昧来得太意外且不是时候,如果这是温柔陷阱,却看不出此刻苏醒想猎取何物。
像一部悬疑剧一样的恋爱。爱或者不爱。魏晨想,我是爱还是不爱。如果爱此刻竟没有感动或者其他,只是觉得受了惊吓。如果不爱,此刻何必如此危襟正坐,不敢轻佻。
苏醒放下眉笔,高兴的,用力的,笑一笑。
像一觉睡到了天光,原来无事发生。原来没有变得更坏,原来没有变得更好。
无事发生。从100层往下跳,到90层的时候无事发生,到50层的时候也无事发生。在肝脑涂地之前,都无事发生,一切安好。
无事发生,便可以,高兴的,用力的,笑一笑。
惨就惨,但何必展览自己的惨。苏醒在90楼的时候笑,在80楼的时候笑。窗外掠过一张笑的脸。
便记起自己不笑的时候。那是2008年的4月25日,北展,他第一次开演唱会,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北展是三面台。四面台普度众生,三面台高高在上。舞台上的灯光强烈得炙人,像在烧着自己的皮肤,台下黑压压的脸,看不清。要如何对他们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要如何笑,他们这么蠢,蠢到来做自己的粉丝,看自己的演唱会。
那个时候——他在第几楼?呵,高高在上的三面台。怎么会被这些人喜欢,怎么会被这些人拥戴。有人尖叫有人哭,但为何要被那个头上戴了四个蝴蝶结发夹的人喜欢。这首歌唱得这么差,差到走音,为何还有人鼓掌。选择爱与被爱。苏醒恨不得让所有那些号称是醒目的人,一个一个排队站好面试,高的不要,胖的不要,听到走音还鼓掌的人不要,头上戴着4个粉红色蝴蝶结的人当然也不要。
从蔓延百米的歌迷长龙中走过,听见她们窃窃私语,听见她们尖叫,苏醒低头快速走过。如同身后是一串千百年来一直笑逐颜开的野麦。
那些,不笑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可以这样想,其实我喜欢被少数人喜欢的感觉。便落得这众叛亲离的下场。
苏醒放下眉笔,笑一笑。魏晨侧过脸去,满是难堪。
年轻的节目女编辑在门口等他,面容很安静。只是目光炙炙,依在玻璃门外,等着魏晨。
苏醒的笑容还挂在魏晨的上方,有点自赏的问他,“怎么样”?又自己回答,“很不错吧,是不是比你自己画得好”。
魏晨个子高,从认识苏醒的那一天起,苏醒拉他过来合影,便时常玩笑的压一压他的身高。魏晨也时常配合的,将脑袋歪在苏醒的肩膀上。
一开始是玩笑,玩笑着便心理有了鬼。苏醒常说:你要是比现在矮10厘米我们一定更相配。一开始是玩笑,但谁知道后来还是不是玩笑。谁知道苏醒。玩笑的口气说出来的,也有可能是真话。
2008年春节前,冰封大地,苏醒被困长沙,魏晨站了一夜的火车,去江西广丰县参加一个活动。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舞台上,笑容满面的唱了两首歌。
简直是快乐的。想到苏醒必不能如此身心愉快的,在这样一个简陋到破陋的地方,面对如此无聊的演出,笑容满面。魏晨便笑得很开心,唱得也很开心。魏晨想,其实我和苏醒一点都不像。
但不要让苏醒知道。魏晨多希望苏醒永世蒙在鼓里,而他远远看着,看苏醒自己演这出荒谬而自大,一个人的,独角戏。
年轻的节目女编辑,并不经常找魏晨说话,只是经常看他,看他的时候专注又热烈。魏晨有时候调戏般的,认真的望回去,女编辑便经常脸一红的逃走。
魏晨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女编辑发生什么,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节目组换人很快,有人高升,有人跳槽,有人辞职。“小静小静”,周围的人都来来回回的这么叫她。小静应该是一个温柔女子的名字。“小静小静”,偷看他看到自己莫名脸红的小静。
小静依在玻璃门外等着他。苏醒和他的这出戏,有了一个意外的观众。魏晨近乎心烦意乱的猛得站起来,说,“节目快开始了,我去了。”
站在门口,小静递给魏晨今天节目的流程单,面对面站着,不过半米。小静是一个温柔女子,只是递给他流程单,没有说话。便只隔半米的站着,魏晨的气息笼罩着她,她便又兀自脸红了起来。
娱乐节目通常要表演大惊小怪,抒发对毫不意外的嘉宾抒发意外之喜,赞美毫不惊艳的女明星多么让人眼前一亮,对毫不期待的作品以略高一度的声音尖声尖气的说“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魏晨立志要在节目里表演细声细气。他细声细气的说,“今天见到你真是太意外了。你今天的装扮非常让我们惊艳。好的,多谢你来参加我们节目。下次再见。让我们拭目以待你的新作品吧。”
他第一次主持节目便让嘉宾手足无措。嘉宾神采飞扬的时候魏晨只是弯一点点嘴角,看着她。嘉宾就很疑惑,席间不停的检查自己的妆容,是否唇彩的颜色有点可笑,是否假睫毛贴得有点歪,是不是,是不是……
小静的迷恋矜持又一往无前。总结会上,一桌人,闷闷的。制片人说魏晨你这样不太好这样太不好,你表现得不够投入你知道吗?这是娱乐新闻你知道吗?这是娱乐新闻你不投入你让观众怎么娱乐?魏晨不说话,魏晨的特长就是不说话。小静便在此刻站了出来,年轻的胸脯起伏着,人紧绷到发抖语速快到有点神经质,她说,“我觉得魏晨的主持有一种冷幽默”。
“我很喜欢”,又好像有点害羞,飞快补充,“我有很多朋友,他们也很喜欢。”
魏晨转过头去,看着她。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
之前看到的她,没有脸,也没有名字。
很多人起哄,“魏晨魏晨你有粉丝向你表白了”,“魏晨你魅力不减当年居然还能骗到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小静你终于说出来了我们替你感觉自豪”。
魏晨回转过头去,看看制片人,细声细气的说,“我知道了,我会努力都改了,努力热情起来的。”
离开会议室的时候,魏晨在门口等她。她知道魏晨在门口,便一直在会议室内磨蹭不肯出去,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投影仪的电源,抬头看魏晨还在,便狠一狠心,朝着魏晨的方向走过去。
她以为魏晨会和她说话,但魏晨没有。
魏晨也没有去拉她的手,魏晨没有对她说谢谢,魏晨没有向她要电话号码。魏晨只是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然后什么也没干。
小静已经烫到可以焚身。
借沉默之名,行挑逗之实。
魏晨也可以是高手。不禁有点自得。
——“我并没有做什么,是她情不自禁。”
那吻,想了很久之后,才切切实实,落到自己唇上。那吻,或许和那半个苹果有关。
带着苏醒画的一条眉毛上了节目,另一条是自己画的。一半苏醒一半魏晨。节目的时候,总觉得像自己就这样被铭刻上了苏醒的印记,笑的时候,都只敢动半边的眉毛。下了节目,回到化妆间,苏醒已经不在了。桌上有半只苹果,啃了一半,还剩一半,没有丢进垃圾桶,就这么放在桌上。悬疑剧一样的苹果。
魏晨卸完妆,便去找小静。
少女的身体多么柔软并且驯服。小静义无反顾踏上这献身之旅,脖颈垂在床角,微青的血管隆起。那么纤细,如一掌便可以掐牢。小静伸手想要去关灯,魏晨啪得打落了她的手。又自惭自己动作粗暴,唇齿间便多了一丝温柔。
小静将内裤慌忙塞入枕头下面的时候,魏晨配合的只盯着她的粉红内衣看。
若是苏醒会怎样呢?一条,已经洗到泛黄的白色内裤,上面有两个,小小的,洞。苏醒会和一个内裤上有洞的女人上床么?会像自己这样,手温柔的抚过她的阴阜并抵住她的阴核轻轻按摩吗?
6年了,魏晨想。或许我多少比当年有所长进。或许是,我越来越成为苏醒那一类人。伏在女子的两腿间,在魏晨想起了苏醒。
女性的气息,有一点芳香,有一点腥。
那是2008年的春节,苏醒和魏晨成名后的第一个春节,他在苏醒家。苏家的远房亲戚远远的不知道从哪里寻上门来,坐在客厅里,一杯接一杯的喝茶。说得不知是哪里的乡音,要好费劲才能听明白。然而听明白他说的话也不会明白他坐在这里喝茶的目的。魏晨多少有一点好奇,站在苏醒的卧室门口,侧着耳,听着客厅里的声音。
“或许是大舅妈的二舅子的表弟的姐夫”,苏醒在他身后说。阿荷走进来,含笑对苏醒说,“我猜这位大伯可能是来找你的”。“找我?”苏醒扬扬眉,“我有什么好找的?”
“你也算成功人士”,魏晨插道,“我家人都说我是祖上好几代才出的成功人士,你的名次比我还高”。
苏醒笑容满面的走出去。苏醒多么真挚,不刚刚好在那一秒才笑。
遥远的远房亲戚看见苏醒,果然很高兴。又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
一圈人陪你浪费时间,浪费生命。苏醒决定不如自己先开口,便温柔问道,“hi,有什么事吗。”
hi。你试过这个发音吗?必定是一张和煦表情才能发出的音节。
苏醒说hi说得多么熟练。对方却听得不够熟练,顿一顿,像被人看穿了一样低下头去。断断续续的说,“我小儿子小城不争气……书读得不好,二十多岁的人也没有找到像样工作,后来给他找了工作没做几天就回来说太辛苦,我不知道该给他找什么工作。他唱歌倒是从小就唱得不错,后来跟我说是想当歌星,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路子。”
声音越说越低,低到细不可闻。头也越来越低,低到紧盯着脚边随身带来的编织袋。
你以为我是谁呢?我不过是刚出道的小歌手。自救且不暇,何以救人。
但是苏醒嘴上说的却是:“这样。等我过完年回到北京,我再问问看有没有办法。”说完便觉得自己的体贴。
体贴但不是贴近。苏醒无法贴近,无从贴近。
我体贴并且同情,只不过因为我在你的哀伤之外。
远房亲戚终于起身告别。苏醒站在家门口,含笑目送。对方背朝着自己,或许是浪费了这含笑。呲啦,轻微的一声,编织袋被墙上一枚钉子撕开一个大口子,滚出了一瓶瓶,酸萝卜、酸豆角、酸黄瓜。还有一瓶暗红色的豆瓣酱,也哧溜哧溜,从裂的口子里滚了出来。
远房亲戚红着脸,一瓶一瓶把这些酸萝卜、酸豆角、酸黄瓜捡回袋子里。又想了想,一瓶一瓶的掏了出来,折返回来,一瓶一瓶,放在了桌子上,对苏醒说;“你看我记性不好,都忘了这些东西是给你带的。”
声音低低的,似是解释,又有一种委屈,“我想你们也不缺什么,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合适。这些都是自家做的,和市面上卖的,不一样。”
苏醒带着惊喜的语气说,“你看你怎么先没拿出来,我从小就爱吃这些东西,不过阿荷忙,又懒,从来不自己动手做。”
苏醒又惊喜的感谢道,“哎,您真是太客气了,真是太谢谢您了。”
魏晨忽然心生不忍。
这一幕多么熟悉。不算很久以前,说不定自己的父母还有自己看上去也这么可笑。
这么高高在上的同情心。呵,苏家人。
便多么憎厌这惊喜的语调,憎厌这大片的喧哗。
苏醒。苏醒这么心安理得。苏醒说,我怎么会不憎厌这大片的喧哗。你以为我是谁?我是可以一个人去饭店坐下来,一个人慢慢的,吃一碟菜,一碗饭。
魏晨有点游离。想自己的确没做过一个人去饭店吃饭的事情。不自在。想了想,便觉得就连这想象也不自在起来。
多么表演性的,格格不入。炫耀性的,孤独。自觉的,自得其乐、自得其赏。
像慢慢吃下去一瓶又一瓶酸萝卜酸豆角还有酸黄瓜那样,这一夜,鼻酸的心情。
在进入小静身体内的时候,魏晨想到的是楼梯口骨碌骨碌滚下的玻璃瓶,还有苏醒惊喜的语气。就像,看到了小静的小破洞内裤,或许让魏晨,愈发细致,愈发温柔。
那天是周六。做完以后,小静自己去24小时药店买了毓婷,才吞下,结果当天夜里就来了月经,一觉醒来,只觉得下体暖暖的酸涨,只是仍然残留被插入的感觉。
第二天小静就去买了新内裤,在柜台前转了又转,买一条粉红,又买一条深蓝,再买一条藕荷。虽然下体汩汩流着血,但小静还是换上了新内裤。像弥撒,流血与牺牲,献身之地。小静多端庄,说话越发轻柔,越不敢往魏晨看。
周日苏醒并没有致电魏晨,周一也没有。
魏晨默默排练,如果接到苏醒的电话,最好是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最好自己的指缝间有一根烟,最好周围有喧嚣的声音。魏晨便可以什么也不说,只是嗯嗯啊啊几句,便说,好,我在忙,回头打给你。
怎样才能把苏醒绑到那根细细的电话线上,然后长长的,长长的,放下去,剪断线,看苏醒自由落体。
魏晨周日想到了小静,周一也想到了小静,周二没有看到她,便忘了,没有再想。他没有这个需要。
周二小静的月经没有停,周三也没有停,一直到第二个周六。小静便很尴尬,一直避着魏晨,她怕他想要,她给不了。月经来了整整一周,小静只觉得自己身体多么可耻,居然,来了一周。
那一天苏醒为何突然走了,为何留下那半只苹果,魏晨从没有问过。可能是接到一个电话,可能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可能是忽然觉得对他不再需要。
苏醒不说,魏晨便不问起。怕苏醒太得意。
魏晨从未问过: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从未。第一次牵手的时间,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上床,他都没有迟疑着停下来问,那我们现在……
那我们现在……苏醒那么多欲言又止,那么多欲语还休,那么多她她她他他他,总以为自己能给别人布满遐思。但谁耐烦,去猜你的谜。总是去猜你的谜。
苏醒离开很久,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邮件——也没有新闻。魏晨想,如果我播报新闻播到他会怎样,魏晨想过很多次,他要准备送给苏醒一个怎样的title,“R&B小天王”,“偶像派实力男歌手”,那样笑眯眯的,用熟稔的语气,读出他的名字,然后顺便透露一点私交与近况,语气轻松活泼。
但一直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他竟从来没有机会在节目里等到苏醒的新闻,将苏醒的名字,念得又亲狎又疏远。
那不是苏醒第一次这样消失。2008年夏季,魏晨和苏醒的粉丝一样,自觉不自觉,时常或者偶然,去刷新苏醒的博客,一直有两个多月,苏醒没有写他那著名的博客。
“苏醒去哪了?”陆续有人向他打听苏醒的行踪。“我也不知道,难道我和苏醒很熟么?”一开始魏晨这么回答,后来又觉得何必,听上去这么像弃妇。之后,遇到这样的问题,他便学乖了,笑眯眯的回答,“听说是回澳大利亚了”。
果然是去了澳大利亚。苏醒大概还以为自己很神秘呢。
苏醒总不明白,不是每一个谜面,别人都渴望知道谜底。一个没有人关心的谜面,多寂寥,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别人猜。或许他在澳大利亚充满着决绝的快感,总有一天你们会不再想起我,那么不如让我提前把钟表拨到这一天,让我提前,一个人,一个人或生或死,或一晌贪欢,请让我,比你们先一步,自弃还是自绝。
或许苏醒会想,我和明亮广阔世界,隔着玻璃罩,你们看得见我,却如何才能让你们相信,此刻我多么缺氧——哈。你的决绝,谁来欣赏?
后来苏醒回来,给魏晨看他在澳大利亚的照片,一群人一起的,自己一个人的,笑的,搞怪的,却把自己的头像改成了一张背影。多么孤独的背影,要走十里长街才能拍得下这么孤独的背影,魏晨便没有忍住,取笑他,唉,你走了多少路费了多少张底片才终于拍到这样一张照片。
苏醒不在的时候,魏晨很好。没什么不好的,总比2008年6月份被所有人口诛笔伐好过。魏晨人生里最大的快乐和不快乐,并不是,从来都不是,苏醒怎样了,苏醒又怎样了。苏醒对他总有误会,只是苏醒不知道。
很夜的夜里接到苏醒的电话,“听听看”,苏醒说,然而背景嘈杂,魏晨什么也听不见,“喂喂”,魏晨喊,但苏醒没有回答,仍然是那片嘈杂。“听到了吗?”苏醒问得雀跃,“什么?”魏晨觉得莫名其妙,“你没有听见吗?那就算了”。
那天苏醒到底想给他听什么。
魏晨顿了顿,就挂了电话。后来电话又响,魏晨没有去接。如是,就没有再响了。
日子便过得软软的,绵绵的,就像这一身的好肉。魏晨做了主持人之后,就有点开始轻微发胖。经纪人有时候也会敦促他减肥,他答应着,却没什么行动力。幸好经纪人催得也不紧,久而久之,那十来斤肉就不再被人记起,以为是他原来的样子。便这么混沌下去,就像这一身的好肉。
若是对自己身材太苛求了,会不会被误会,误会很期待被挑选一样。
就像,30岁,还顶着“R&B小天王”的头衔,与20岁的小明星站在同一排,还系着带有廉价水钻很女式的皮带,穿着金光闪闪的衣服,的苏醒,多让人误会,他还期待着被挑选。
苏醒拿到一副好牌的时候,手心就会微微出汗,魏晨熟悉不过,那种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努力摆出“诸位请看,我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沮丧,整体来说,我一切正常”般的神情。
再见到苏醒的时候,他便一脸这样的表情,在魏晨的客厅里迟迟逗留不去。魏晨恶作剧般的,什么也不问,只是请他喝功夫茶。苏醒终于没有忍住,带着一种遗憾与痛心的表情,问他,“难道你现在,已经悠哉到可以开始玩功夫茶了吗?”
魏晨知道,苏醒其实并不为他痛心——他的那张专辑卖掉有四万张,虽然无法与唱片业最辉煌时候动辄几十万张相比,却也算是小小的成功。
苏醒当然很得意。他自觉已经正在往120迈加速,而功夫茶这样缓慢的事情,大约与自己隔了有一个世纪。便不免以遗憾与痛心的表情,问魏晨,“难道你现在……”,魏晨便低垂着头,微微一笑,说,“我是一个老气的人嘛”。过来一会儿,又自己主动提起,“可能年纪大了,我现在都开始听京剧了,王佩瑜唱老生真是好,你不知道,我都开车去天津买票看她……”
低垂着头,所以看得见自己的心底,是雪后的月夜,明晃晃的寂静。
没有等喝完茶,苏醒就走了。没有提他的那4万销量,也算是体贴。魏晨便开始收拾桌子,拖地,打开电视,刚好在放《动物世界》,仍然是赵忠祥的配音……这个时代也只有CCTV这样的电视台还在放《动物世界》了,自从Discovery开始在国内流行以后,大家早就不看这么老气的节目了。
他是孤儿。亚细亚孤儿。在这个时代,他喝茶,并且听京剧。他是往回开的倒车,要一直开进没有光的尘埃里。
后来想到苏醒,就想到那天下午。他们曾经是一趟车上的乘客,以为要一起开到天尽头的墓场里,没想到中途有人跳车求生了。
魏晨删掉了手机里苏醒的联系方式。三年前网上有一份明星手机号码在流传,不知道是怎么泄露出来的,居然全都是真的,名单有苏醒也有魏晨。魏晨懒得去管,只是把手机调静音了,过几天也就相安无事了。只有苏醒如临大敌的立刻换了号码,从那以后,魏晨就不记得他的手机号了。
来自苏醒的一切都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他以为的,那些努力,咄咄逼人的进取,他展现出来的……强者对弱者的关怀。
苏醒只是非常不忍,似乎做错的那个人是自己……便几乎逃也似的离开。紫砂壶,功夫茶,雾气缭绕的客厅,暗暗的,远远的罗汉床上坐着一个魏晨,不怎么说话,只是微笑,偶尔开口,又很低声。碰也不能碰,摸也摸不到的魏晨……走出来的时候天还很亮,不禁有一点晕眩,原以为自己离开的时间已经很晚,没想到却不过是傍晚六点钟的光景,正是北京的下班高峰,东三环堵得水泄不通。
这样好一点,这样总比对着泡功夫茶的魏晨真实一点。
回到家大约是夜里七八点,小区大部分业主还没有回来,空空旷旷的地下车场,新刷的车位线鲜红如血。苏醒觉得疲倦,停好车以后很久没有起身,什么也没做,就仅仅是坐着。趴在方向盘上,汽笛长鸣。
总需要一点什么仪式,总需要一点什么仪式来告别。
就像在孵一只很阴郁的蛋。并且知道,那只蛋,永远不会破壳。他是守着一枚死蛋的母鸡,没有比这更深情更绝望的事情了。
多温暖的惆怅。他想他可以继续把魏晨当作朋友,毕竟他们曾经有过过去。即便没有未来。
“即便他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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